幼兒園手記: 芬蘭秋收日的啟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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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天,我們如往常一樣,走進幼兒園準備接小孩離開,通常,十二點左右,孩子們大都已經用餐完畢,在走廊客廳裡跑著玩著,今天,廊上卻一個人影也沒有。

客廳入口處的滑門平常都大大敞開,今天也特別拉上四分之三,眼前不見人影,滑門後倒是不斷傳來刀叉碰撞的聲音,啊原來孩子們還在吃午餐,我想著。

一位老師經過前廊看見我們,笑著說:「你們要不要從縫隙瞄一下? 小孩們今天都特別圍坐在長桌邊吃飯呢!」

我與孩子的爸,走到滑門邊,很快地看一下,只見二十幾位三到六歲的小孩,與老師們,將幼兒園的客廳,變成中古世紀的長桌餐廳,小公主與小騎士們,坐在桌邊享用午餐,我也瞥見我家兒子坐在那裡,看上去已經吃飽了,但還是乖乖坐在那裡看著別的小朋友,我則趕緊把頭縮回來,免得不小心被他瞧見我。過了一會,一個小孩從客廳裡爆出幾聲哭泣聲,但很快就平靜下來,這麼小的孩子們,可以這麼長時間用餐,愉快中仍然井然有序,用餐時間沒有任何尖叫奔跑吵鬧,讓我覺得驚奇。

這一天,幼兒園慶祝秋收日(芬蘭文sadonkorjuujuhla),也就是所謂的米凱爾節(Mikkelinpäivä,英文為 Michaelmas, the feast of Saint Michael the Archangel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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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週前,幼兒園給每家都發了通知信,希望家長們能各自提供一些蔬菜水果、或是自家的烘焙點心,讓餐桌上更為豐富,而幼兒園的老師們,也會準備好吃的午餐,並在桌上佈置屬於秋天的自然裝飾,孩子們則在這一天,打扮成騎士或公主,幼兒園中會說很多與秋收日相關的傳奇故事,並且將餐桌從廚房邊搬到客廳,讓孩子們體驗長桌式的慶典午餐。

這也是第一次,我們做家長的,開始得為小孩在幼兒園的活動準備「行頭」 。要扮成騎士,我馬上想到王冠配寶劍,用買的應該不是難事,然而,既然不是常常會需要穿到用到的東西,實在不想另外花費。不想買,只有自己做囉! 我從小到大手工就一直是弱項,老公雖然手工還不錯,但他是那種會到最後一刻才臨時變東西的人,於是這回,兩個準備不甚充分的爸媽,孩子全身上下的行頭都用現有的黑色厚紙版完成,而且幾乎是在臨出門的最後一刻,才完成厚紙板寶劍、王冠、盾牌、盔甲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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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到幼兒園,就發現我們的行頭有點遜啊! 小女生們有公主裝不稀奇,不少小男生也都有披風、或合身的、柔軟的盔甲,有個小男生,居然還有用木板手工製作的盾牌,真是太酷了! 其實無論是用做的、還是用買的,只要孩子們穿得舒服開心就好,然而我們的紙盔甲,因為太硬,小孩其實不喜歡,一穿上就吵著要拿下來,看來爸媽下次真的要好好改進啊! 至少,要考慮一下孩子的實用需求才是。

雖然我們為他準備的行頭很陽春,幼兒園的孩子們一樣欣賞,六歲的阿杜哥哥,一看見就迎上來指著阿雷的寶劍說: 「這是用紙做的嗎? 好特別啊!」孩子真的都沒有偏見,也總是容易帶著欣賞的眼光,來看所有的新嘗試。

在等待的時間裡,我在前門廊處,逛了逛幼兒園最近的新佈置,發現窗邊擺了六個六歲的小學預備班孩童,親自手工做的木船,我不禁讚嘆,這樣的手工藝品,我這個大人都做不出來,而這些孩子已經可以在老師的帶領下,從自然材質中創造了! 門邊,則掛著老師親手做的自然裝飾,一個又一個的花苞,用線穿著果實,自然的秋意,就這樣被帶進室內來。每次欣賞這樣的佈置,都會讓我有一股衝動,也想好好親近手工藝,用雙手,將自然帶進家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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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 這些都是園中六歲孩子(學前預備班)親手做的木船

牆上佈告欄,貼著幼兒園一週的午餐表,由六歲小學預備班的孩子們輪流畫,我看了一下,每天都是不同種類的有機素食午餐,看上去很均衡豐富。

客廳裡,傳來小孩們感謝食物的念謠聲:

「感謝食物、陽光與土地,也感謝所有準備食物的人! 感謝蓋亞!」蓋亞是幼兒園的看護老師,也是每天負責煮食午餐的人。

簡單的兩句話,在我聽來卻非常動人,尤其是那對陽光與土地的感謝,讓人再一次體會到人與自然的深刻連結。在慶祝秋收日的這一天,更是別具意義。

最近,因為知道孩子在幼兒園裡,餐後總要這樣謝謝陽光土地與食物,我們也開始在家中,將感謝帶到餐桌上。這是孩子的幼兒園生活,教我的另外一課。

用完餐,孩子被老師帶出來,他是唯一身上已經完全沒行頭的小孩(一定是因為覺得綁手綁腳地不舒服,請老師幫他拿掉了),其它的孩子,都還是小騎士和小公主呢,這也讓媽媽在心裡暗自想著,下次可要多加加油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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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 每週,六歲孩子會輪流畫出當週的午餐內容表,家長也可以看到孩子們在學校吃了什麼

回到家, 忍不住查起關於「秋收日」的資訊才了解,原來這所謂的「秋收日-米凱爾節」,既是基督教節日,也是芬蘭傳統四季節慶,還是華德福體系的重要節慶之一。這一天,要用慶典感謝大地賜予我們豐收與食物。在華德福體系的學校和幼兒園,都會特別為此而佈置宴會用的長桌,並享用許多秋收作物,例如根莖類食物、青菜水果,桌上當然也會有秋天的花與葉子。

這個節日,從中世紀初期開始就有慶祝的記錄,米凱爾在基督教中是天堂中上最傑出的大天使長,是上旁身邊的首席戰士,曾在天堂聖戰中打敗惡魔,他代表的是靈魂中的勇氣,戰勝邪惡者。他在行動前會充分思考,也象徵了人類為自己的行為品質負責的本質。

僅管慶祝米凱爾日,一開始是來自宗教傳統,然而這個日子,在芬蘭農夫的月曆中,代表即將進入秋日。面對逐漸黑暗的天日,人們容易因此而迷失自己,或失去勇氣。大自然逐漸暗下來,四週一片寂靜,候鳥南飛,離北國而去,人們更容易在這個時節感到孤單。因此,慶祝米凱爾日,更強調要給自己信心,並從而讓自己有更多勇氣,成為更勇敢的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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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幼兒而言,也許還不能體會了解所謂的戰勝邪惡、戰勝惡龍這樣的故事,因此,讓幼兒慶祝米凱爾日的方式,也可以是讓孩子們為來年的春日,在泥土中埋下花苞的種子,或是將穀類作物磨成粉,或是自己揉麵包。

一個同在芬蘭的台灣媽媽朋友就說,他們的幼兒園,這一天沒有變裝活動,倒是有玩好多和秋收豐收有關的遊戲,讓孩子體會秋收日,同時一起烤蘋果派、做向日葵花籽揉麵包、老師還煮好喝的蔬菜湯呢!

我也想起,芬蘭每年十月中,幼兒園和小學生為期一周的秋假,以前我一直以為,秋假就只是放假去玩而已,一直到幾年前在工作中,老闆告訴我,秋假在古早的芬蘭,可是「秋收假」,這一個禮拜放假,是要讓孩子們去幫父母去收割穀物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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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,僅管秋假常常就只是放假,但這慶祝秋收的傳統,一直延續下來。

猶記以前工作的地點,附近餐廳也會特別提供「秋收日午餐」,用豐盛的當地當季食物做成自助式餐點,來慶祝秋收。平常自己帶便當的同事,在那一天也會特別慶祝,不帶便當,全公司全組織相約,一起訂位去吃「秋收日午餐」,吃得歡愉酣飽之際,既交流了同事情誼,也與傳統繼續連結。

另一個同在芬蘭的台灣好友問我,為什麼這一天要讓小孩打扮成公主和騎士呢? 芬蘭的歷史與傳統中,並沒有公主和騎士啊,扮成村姑和農夫,可能更像吧? 這樣說也是有道理,不過當時,我只是單純的想,大概是因為這個節慶與中古世界的傳說有淵源的關係,加上小孩子應該會比較喜歡扮騎士與公主。

一直到後來,我讀了一個關於華德福幼兒教育的小冊子,才有了另一種想法:

也許,在這一個特殊的節慶中,扮成公主與騎士,就像是故事本身對幼兒的意義一樣,幼兒,其實不需要一直活在「現實的反映中」,相反的,幼兒,需要故事與故事中的角色,帶他們飛翔、飛進想像中那現實中不存在、或不隨處可及的世界。扮成公主與騎士,讓幼兒在這一天,全身心都走進故事裡,讓想像力自由,用一種與平日完全不同的方式,來體驗和慶祝,這,也許才是扮成公主與騎士的另一層意義?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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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天,孩子的幼兒園,會帶著他們說故事,說米凱爾的故事,唱慶祝秋收的歌謠,騎士公主們會玩像王室一樣的騎馬遊戲,也會玩鑄金遊戲… 在這一天,幼兒園的時空轉換了,孩子從每週固定的烘培、手工、遊戲節奏中跳出,用另一種不同的方式,體驗慶典與故事。

而我自己,既喜歡朋友孩子幼兒園中揉麵包慶祝芬蘭慶典的方式,也喜歡自己孩子幼兒園中,用騎士與公主,帶領孩子體驗另一個時空的方式,不同的慶祝方式,可以從不同的角度豐富孩子的生活,讓他們在遊戲、活動、與自由的想像空間裡,與傳統聯結,一個秋收日,對幼兒一樣可以別具意義。

這回看孩子的幼兒園如何慶祝秋收日,也讓我對節慶、對芬蘭的傳統,有更多的理解與認識,對手工與自然的聯結與佈置,有了新的感動,雖然,上幼兒園的是孩子,然而,媽媽一直都跟著一起學習、成長。感謝秋收日,也感謝這樣的生活激盪,與這份平凡的幸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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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記:
1 在幼兒園老師借我的一本華德福小冊上,我還看到這麼一段關於這個節慶的描述:
「對於成年人來說,故事與傳說讓人有機會去發現,是否心中有這樣的東西,是需要去挑戰克服的,而後才有能力降服外在的邪惡。騎士在故事中,為真理和美麗而戰鬥。他保護虛弱的、沒有安全感的、受傷的人。這樣的過程,在人類的歷史上,也真實地發生過。如今呢? 騎士何在? 他其實就藏在人們的心裡。人類的靈魂,是如今戰爭的發生之地。這指的是人類的發展-新的認知與理念,更新更強壯的自我正誕生著。在這條道路上,無論是為了個人還是為了更廣大的群體,為了全人類的未來,我們都需要更多內在的勇氣。」(Eeva Tuomola)

是啊,做為成年人的我,從此之後,也會在慶祝秋收的同時,期許自己更勇敢,更有勇氣,並且更懂得隨時感恩,感謝天地。

2 米凱爾日為9月29日,而且在芬蘭,接下去的週日則是「天使日與孩童星期天」,難怪上週日,芬蘭的Kiasma現代美術館也慶祝「兒童星期天」,安排各種藝術建築工作坊給不同年紀的孩子。對於傳統的慶祝,從幼兒園、到餐廳、到美術館,看來無所不在呢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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