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芬蘭移民的故事,我的故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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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週四的早晨,我受邀去一場講座,主題是:「我,一個芬蘭移民的故事」。

這不是我第一次,被邀去對芬蘭人,分享身為芬蘭移民的生活經驗,然而,這次卻特別讓我難以忘懷:原本預定的十分鐘,被我講成三十分鐘;原本講完要退場了,聽眾卻意猶未盡要求再多講一些;最讓我意外的是,整個過程中聽眾們的笑聲不斷,反而是我這個講的人,根本不知道笑點在哪裡。

這個講座之所以會誕生,來自這個地區,這兩年來外來勞工與難民增多的結果。這個一向對外有些「閉鎖」的區域,體認到他們需要加強人們對於不同文化與認同的理解,於是城市教育局舉辦講座,希望讓即將接觸、或正在接觸新移民小孩的教師們,更了解移民與認同相關的議題。

我的部分,自然是以身為芬蘭移民的體驗與故事,帶給現場二十幾位芬蘭教師們,一些新的視角。

lonely trees

說芬蘭移民的故事,我的故事

於是我先從我是誰,為什麼會來到芬蘭,過去十年裡,來了又去、去了又來的因緣說起。

說起如何從小鎮搬到首都,只為了能學到高階一些的芬蘭文,為了得到就業的機會。

說起如何在芬蘭語只學了八個月時,「幸運的」找到一份用芬蘭文做的全職工作,明明芬蘭文的程度很基本,卻要應付聽說讀寫樣樣都來的高要求,芬蘭文程度因此被逼得突飛猛進,然而別人看不到的另一面,則是天天把淚水往肚子裡吞的辛酸。總是在工作中,當啞巴聾子,永遠慢十拍,天天會錯意,日復一日的要面對的,還有一向擅長的語言,變成工作中最大弱點的強烈挫折,當初能熬過來,大概只是因為沒有退路。

再說起,當自己好不容易在首都覺得如魚得水,總算對自己在芬蘭的未來有了一點藍圖時,預料之外的搬遷需求卻突然出現,不得不再次放下一切,到陌生的小鎮來重新開始。

僅管奇妙的機緣,讓我人還沒搬來,工作已經找到了,然而看似順利的過程背後,每一步都讓我還沒有時間喘口氣、適應新生活,就要馬上迎向新挑戰。

"Finland" floating on the river

芬蘭移民的普遍困境

會說起這些,也是希望能藉由我的經驗,讓芬蘭人理解:一個移民來到芬蘭,並不是如許多人所想像的:
───只要先學好芬蘭文,然後就可以找到工作───

這樣的邏輯很合理,卻太過簡單。事實是,芬蘭文「如何」能學到夠好,已經是個很大的問號,「學好」後還要找得到適當的工作,那是個更大的問號。

針對移民的芬蘭文教學,無論是質或量,都明顯不足,大多數的城鎮,甚至少有針對中高階程度的芬蘭文課程。

哪怕學到「夠好(?)」的程度,通常雇主的面前,還有更多同樣有著高學歷、國際經歷,甚至會說更多國語言的,芬蘭母語競爭者。

如此一來,高學歷的芬蘭移民找不到適合工作,從來就不是特例,而是常態。當然,有些特定的工作、產業、和公司是例外,但例外的少數,不代表全部的芬蘭。

此外,大部分的芬蘭人,對於移民的事務非常陌生,與其它北歐國家比起來,芬蘭接受外來移民的歷史還相當短暫,卻也因此,還未來得及形成太強烈的反移民聲音,我希望提醒芬蘭人,他們現在所決定做的一切(或是不去做的一切),將會對未來產生深遠的影響。移民的議題,芬蘭還在起步中,雖然比起其它歐洲國家都晚,卻也有機會,可以「借他國之鏡,引以為鑑」。

我也告訴他們,在我個人的經驗中,在芬蘭做個「外國學生」或是「短期外派工作者」,普遍來說要比做個「移民」要「容易」的多,因為前者較常被當成是「來客」,後者則在融入社會必然會遇到的挑戰之餘,還得承受一些偏見。我希望以自己的例子,提醒他們重新檢視,對於移民的想法與思考。

比方,許多芬蘭人會不自覺的以為:
───移民的學歷不高,所以很難找到工作───

然而真實的情境是:芬蘭的移民中,百分之二十五有高學歷,而這些高學歷的移民,才是最難找到合適工作的一群!

偏見,並不見得都是歧視,而是社會大眾受到媒體報導、與一般性的討論所影響而造成的認知結果。芬蘭媒體對於移民議題的報導角度,和芬蘭各界針對移民事務的討論,到目前為止還不夠寬廣多元。報導與討論一向著重在「移民的問題面」、與「難民的事務」上、最近則集中到「引進外來勞工」的議題,因此很多芬蘭人想到「移民」,就想到難民或外來勞工,不了解移民並不是只有一種人,而是來自不同國度、因不同原因來芬蘭、有著不同經歷與學歷的,許多不同的人。也有些人直覺的以為移民「學歷不高」、或是「電腦文盲」,然而芬蘭移民中其實有非常多高學歷、具專業能力與才華者,卻鮮少在主流的聲音中被突顯或看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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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寫作,保有自己的文化認同

一位聽眾則舉手問:「妳如何在新的社會裡,仍保有自己的文化認同?」

我想了想:「一開始,我好像沒有刻意保持,加上我是個很容易接受並融入新環境與新文化的人,更年輕些時我甚至覺得,這裡很適合我呀,完全沒問題,好得很!(聽眾大笑)…但待得越久,年紀越長,我越來越渴望,與自己原有的文化保有更多的連結,至於我如何保有…也許我是靠寫作。我寫書、寫部落格,我原本以為自己只是喜歡書寫,但現在我也逐漸發現,這是我唯一可以用自己的母語,與世界不斷保持聯結的方式,我的日常生活中已經說不太到中文了,於是很多東西我甚至得先寫得出來,然後我才會說…」

回答著聽眾問題的同時,我其實也再次思考了書寫中文之於我的意義。好像只有藉由書寫中文,我才能最自在、最直接的用「真正的我」來說話,不用再隔著第二語言、第三語言的距離,那是任何語言都無法擁有的,母語的力量

morning moon

不斷發笑的聽眾?

「至於飲食,對我這個人的影響好像比較不大…我在家裡是天天煮米飯沒錯啦,但那對我而言並不是必須,我也可以連吃三個月馬鈴薯,一粒米都不沾啊!」聽眾大笑。

奇怪的是,我明明說的是步履維艱的故事,應該沒什麼「笑點」,整場講座中,聽眾們卻三不五時的,不斷因著我的話語大笑。

我說:「我從小鎮搬到首都…因為我要學中高階的芬蘭文。」他們大笑。

「剛開始用芬蘭文工作的前三個月,我根本什麼都聽不懂,像個白痴。」他們又大笑。

「你們芬蘭人總愛說,妳聽不懂,可以問呀,但我要是到能夠發問的程度,那表示我也差不多聽懂了吧,才知道要問哪裡呀…當我什麼都沒聽懂時,怎麼問哩?!」他們又笑。

回到家後,我忍不住跟老公討論起,我只是「平鋪直敘」而已,到底是什麼地方那麼「好笑」?

當時,要在極短的時間講那麼多東西,讓我緊張的加快速度,一快就來不及想文法,芬蘭文的文法很瑣細複雜,沒事先想一下,開口當然就是錯,但我知道,聽眾不是在嘲笑我的文法用錯,他們是真的覺得有趣而笑。

老公聽我覆述當時的情境後,加入他的揣測:「他們笑,因為他們享受聽妳說的內容,和妳表達的方式與過程,他們一定覺得很驚奇,你這個移民芬蘭文說得又快又好,但又跟我們不一樣,你有你自己的表達方式、風格、與用詞,大概是這零零總總的新鮮與刺激感融合在一起,讓聽眾覺得有趣而笑。」

且不說聽眾為何發笑,我倒是藉由他們的反應 也感受到現在的自己,與多年前的自己中間的差異。

autumn in Seinäjoki

原來,故事沒有變,我卻變了…

上一次被邀請去說「身為芬蘭移民辛苦的經驗」時,是三年前,當時我一樣是用芬蘭文講,現場卻沒有人笑(印象中,當時他們好像是用「同情與感慨的眼光」看著我…),然而三年後的現在,也許是因為自己對芬蘭文的掌握度提高,於是不只是把想法倒出來,也有更多的餘裕,可以結合不同的方式更生動的表達(雖然仍是錯誤百出)…

也許更是因為,現在的自己走到一個不同的點上,與最初的「辛酸」隔了一層距離,於是即使是說著辛苦,仍能帶著笑,對於曾經困難的一些決定,也已經可以自嘲,故事本身沒變,自己卻不自覺的在時空中改變了,說的方式也轉換了,就讓台下的聽眾有了截然不同的反應…

走出講座會場,邀請我來講的一位女士在不斷道謝之餘,既真誠又感懷的看著我說:「妳一定有很多的sisu (芬蘭人所謂的堅毅精神)、很多的努力,才能走到這裡!」隨後,平常因公碰面時,只與我握手的她,這次給了我一個擁抱。原來,在聽眾們的笑聲背後,自己這一路走來的過程與心境,他們其實都沒有漏聽。

late summer in summer cottage

辛苦的另一面,都是收穫

雖說移民要融入新的社會、找到適合的工作,並不容易,然而同是移民,每個人也各有際遇,有的人沒有非去工作不可的壓力,有的人的工作性質芬蘭文則並非必須,有的人正好有親戚熟人牽線,就較為直接順遂。僅管我大多數的時候都沒有這些「條件」,只能靠自己走到這裡,不過我也越來越發現,銅板總是有兩面,過程越辛苦,收穫就越豐富。有些收穫是有形的,工作常常以近乎奇蹟誕生的方式,出現在我面前,有些收穫則是無形的,那是在親身經歷的辛苦之後,內蘊成的生命體會與豐富。

我的故事,芬蘭移民的故事,一篇文章和一場講座,能說的畢竟太少,也許日後,我會再用不同的文章來與大家分享。然而,一如我在講座中對芬蘭聽眾們所說:「這是個不斷改變的過程,現在的我,比多年前的我,更珍惜自己原有的文化認同,然而我也無法想像或預知,下一個五年之後,我又會有著什麼樣的感受,會是什麼樣的光景。」

未來永遠在未知的流動中,只是我很高興,現在的自己比當年多了一份心定,與對自己的相信。而這次的講座分享,因為聽眾的捧場支持而感覺特別成功圓滿,對我而言,則是一份新鮮的體驗與肯定。

這是我的故事,現在進行式。

cactus blosso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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