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麥自由城,浮光掠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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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星期天的新聞上出現了這樣的畫面:丹麥哥本哈根市著名的克莉絲汀安娜自由城(Christiania Freetown),居民們主動把一條專賣Hash的街道和攤位拆除(Pusher Street),多年來這條鼎鼎大名的Pusher Street就此走入歷史,慕名而去的觀光客再也看不到當地居民沿攤販賣Hash的鏡頭。


這樣的地方、這樣的名詞,或許對許多台灣人來說極為陌生。簡單的說,Christiania是個自由城,城裡的居民在過去的幾十年來,用所謂自治的方式生活著(selfgovernment),從城中的建築和牆上的塗鴉看來,也不難嗅出嬉皮那個年代的風格。

Hash,是大麻的一種,在歐洲,不少年輕人都曾試過它的滋味,僅管不見得有吸食的習慣。在這方面政策開放的荷蘭,Hash甚至是合法的,不但很容易買得到,據說還可以買Hash口味的咖啡。

支持使用Hash的人,把所謂的毒品分成Hard Drug和Soft Drug。Hash是Soft Drug的一種,他們的論點是,偶爾使用Hash對身體造成的危險程度,低於目前社會上已”合法化”的酒精。

要說毒,酒比Hash更毒,使用過量不但會上癮還可能有暴力傾向,Hash不會。”支持Hash的人這麼說。

Christiania裡的居民,多年來在drug議題上的原則是:

支持Hash,抵制Hard Drug

,僅管有這麼一條街道公開販賣Hash,其它的Hard Drug仍然不被允許,想藉機在這裡從事Hard Drug交易的dealers也會被自治的居民趕出社區。僅管居民有自己一套自律的原則,畢竟這個小實驗城仍然是丹麥的一部分,這條Hash街也總是引人 爭議,既是有關當局的注視焦點,也是好奇遊客的必訪之地。此外,關於整個自由城的存廢問題多年來喧喧嚷嚷,一次又一次地,自由城面臨被重整的危機,又一次次地,在抗爭與妥協下平息。

而這一條曾經聞名的Hash街,裡面賣Hash有如菜市場在賣菜,一個個小攤位如傳統菜市場,只不過攤位上賣的不是魚蝦菜肉,而是各種不同種類的Hash。既名為Pusher Street,賣Hash的小販也會叫賣Hash,幾斤幾兩的比價格、招顧客,這是我的丹麥朋友告訴我的,讓當時初到丹麥的我好生吃驚,竟有這等地方。

不過當我自己和朋友來到這條Pusher Street的時候,不知是不是我們幾個東方女孩臉孔的關係,小販們並不積極兜售Hash,他們只是自顧自地坐在那裡看著來往的人、聊聊天、看看書報,當我們好奇的看著攤位上各式各樣的Hash時,他們只是忙著自己的事,並不招呼我們,有的則坐在那裡,把路人當風景一樣細細品嘗觀看,那一股頗為瀟灑的調調和一般的市場大異其趣,看著琳瑯滿目的Hash論斤稱兩的擺在攤上,和個個不用裝酷也有酷味的攤位主人,光是在Pusher Street上走一圈,什麼都不買,也值了。

或許,這也是Pusher Street吸引各國觀光客的原因之一吧。

我們走到其中一個攤位,綁著七彩頭巾的女主人原本正和氣地跟客人聊天,突然之間她養的大鳥不小心從籠子裡被放出來,一飛飛上屋簷,她焦急地爬上屋簷尋找, 攤位也不顧了,旁邊幾個攤位的主人也跟著爬上去,大家就把攤位晾在那裡不管,忙著找鳥、一聲聲地招喚鳥兒回籠,那感覺,與其說是個市場,倒更像自家後院, 主人閒時拿點東西出來賣,忙時一群人東西一扔就自顧自地忙去了。

在Pusher Street的盡頭,我們來到一個小吧,許多丹麥人和觀光客成堆地坐在吧前的板凳上飲酒聊天吸煙吸Hash,我幫同伴們去吧台買啤酒,正好和另兩個丹麥人同一時間抵達櫃台前,我等著讓旁邊的丹麥先生們先點酒,沒想到吧台老闆一句話對著大家:「女士優先!」話畢用他會微笑的眼睛笑盈盈地看著我,是誰說的,從眼睛可以看到靈魂,從身體的姿態可以感覺到心的開放,那一剎那,我結實地體會到了。他的眼神和姿態透露出善意、快樂、閒適、與放鬆,那股對生活的享受和自在,漾著笑意,真實的散發給人,只覺得溫暖。

我們隨處散步,相較於Pusher Street上的遊客攘攘,自由城的其它街道則看似靜謚安詳,僅管如此,空氣中仍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奔放氣息在浮動,那股氣息留在牆上、也留在偶遇居民的臉上,牆上每一個色彩豐富的的塗鴉和創作都引發無數聯想,一如一些充滿故事表情的臉,和佈滿歷史痕跡的舊居,像是無數美麗的彩色泡沫安安靜靜地藏在瓶底, 看似什麼也沒說,卻悄悄地用存在本身訴說生命,只要有人在恰當的瞬間開瓶,泡沫便會風起雲湧地四處奔飛。

多年前,一個瑞典人曾經對我說:

這個年頭很流行嬉皮,很多人喜歡裝自己是嬉皮,說自己是嬉皮,但他們不是真的嬉皮,真的嬉皮不是做給別人看的。

那麼,真正的嬉皮,是不是就像這個小自由村裡的人一樣,堅持在城市中捍衛這麼一塊土地,堅持用自己的方式生活著呢?

我沒有生在西方、經歷那一段屬於嬉皮的年代,也沒有在這個自由城住過,無法真正體會他們另類的生活方式,但是這個小地方,彷彿留下了某種氛團,好像為那個我所不認識的年代和文化記錄了些什麼。

於是,三番兩次地看到丹麥政府想重新整頓這個自由城,我覺得不捨,只因為心裡那一段,對這個小城彩色的記憶,非關Hash,非關嬉皮,而是她的存在氛團,呼應了我心裡的某種渴望與理想。

過去這一兩年來,丹麥政府不時派警力突檢自由城的Pusher Street,並重申要將自由城「正常化」,這一回,自由城的居民為了保護自由城,乾脆自己採取行動,把已成為自由城特色之一的Pusher Street全部拆除,理由是:「我們不要讓有關當局用此做為理由,來關閉我們的自由城。」

的確,自由城的存廢議題,這條Pusher Street一直是最引人爭議的一部分,自己的傳統,要結束也由自己動手,不願受到政府擺布的居民,拆除了自己的Pusher Street後,諷刺的說,有關當局應把原本要用來拆除改建的大筆費用拿去用在「有道理的事情上」(something reasonable.)。於是,這個聞名各地的Christiania自由城,從此沒有Pusher Street。

Pusher Street拆除的隔天,國會的各政黨發言人皆有正面的回應:

我很樂於聽到自由城的居民主動而獨立的清除Pusher Street,警方會密切注意此事的後續發展,我期望繼續看到居民自己對這個區域的努力。

Prime Minister對此消息亦表讚許:

我們的目標是將此區域完全地正常化,因此單單移除Pusher Street還不夠….. 我並不反對城市中有這麼一塊區域,居民用不同的方式生活,但是所有的建築物必須符合標準,且這塊區域必須合法化,讓所有居民皆能安心生活而無所畏懼。

話又說回來,沒有了Pusher Street,就沒有人販賣Hash了嗎?

答案是否定的,只是小販們打算用流動式的方式繼續經營,有人不具名的說,他們一年前曾和丹麥警方開會達成協議,警方同意,只要Pusher Street消失,賣Hash的行動化明為暗,那警方也會盡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不繼續在社區內臨檢Hash。

警方犯罪組對此的回應則是:

一場完全的誤會。我們並沒有說,只要Hash的販賣化明為暗,警方就撤出不再過問,但是,我們也沒有指望Hash的買賣會完全消失,至少我們希望這類藥物的買賣量能或多或少正常化,至少像丹麥的其它地區一樣。

一個居住在自由城達二十五年之久的居民,則表示他無法理解這樣的邏輯:

之前賣Hash的固定攤位還在的時候,Hash的買賣比較容易控制。我不能理解,Hash買賣的化明為暗如何能解決問題。

另一個原本在Pusher Street上販賣Hash的居民則表示,Pusher Street拆除後的隔天,他仍然繼續在別處販賣Hash,而原本在自由城內被明白禁止的其它Hard Drug,反而會因此在城內更容易流通。

現在所有賣Hash的人四散自由城的各地,警方查締的工作反而變得更加困難。

哥本哈根警局的副主管則說:

他們用不同的方式賣,我們也會用不同的方式查。Pushers既然表示會繼續販賣Hash,那我們當然也會有應對的方式。在我看來,拆除Pusher Street對這件事的處理並沒有什麼實質的影響。

也有報紙的評論說:

拆除了Pusher Street,或許會讓人開始用更平衡的角度來繼續討論自由城這個議題,而不是只把焦點放在賣Hash這件事上,或Pusher Street這條街上,畢竟,自由城並不是只有Hash和Pusher Street,自由城的本身有更多內涵值得探討

的確,這個議題,牽涉到許多不同層面,文化層面、社會層面、法律層面,各種聲音從四面八方湧出,事情的發展也還有待觀察,倒是Christiania城,從此少了一片特殊風景。

想多了解丹麥Christiania自由城,可以看這裡:

http://www.christiania.org/info2/

相片:自由城一景,取自上述網站。

後記:

這篇文章從看新聞到下筆寫完,共是一個禮拜,倒不是我多麼認真地埋頭苦寫,事實正好相反,每天因沒見不著太陽而懶洋洋的我,提筆總寫不了幾個字。然而,新聞中那Pusher Street化做片瓦片磚的鏡頭,卻莫名地久久停留在我腦海,無法散去,一些影像浮現我的腦海,有自由城的色彩,也有人的臉孔,有理想和堅持,也有現實的妥協。我想寫,卻不知如何下筆,最後,決定把那段遊自由城的浮光掠影記錄下來,綜合新聞上看到的各方反應,做為一個記錄。

丹麥與自由城,也許對台灣的朋友來說,是個遙遠的地方,遙遠的文化。然而,這整件事的發展,卻莫名地讓我想到類似的場景。

對與錯的定義隱晦不明,法與理的界線也朦朧難辨,然而,總有些什麼,值得思考,也應該記錄下來吧,至少我是這麼想的。

2003. 1. 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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